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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院退休教师董友成老先生在校报发表文章,分享教学和科研经历

时间:2011年12月26日 访问次数:2773

序言:我院力学系退休老师董友成老先生今年已经88岁高龄,仍然时时关心学校教育事业的发展和年轻教师的成长。今年下半年,他亲自为《浙江大学报》撰写了两篇回忆文章,分享他的教学和科研经历。文章分别刊登在2011年9月9日和2011年12月23日的校报上。他的这种壮心不已的精神值得广大教师学习。

 
 
 
为我国航天事业的起步培养人才
———回忆我的一段教学往事
 
作者:■文/董友成
  1960年冬,学校里经过了一场大批判运动后临近寒假时,系里两位年轻的党员教师来到我家,代表系领导与我商量落实代号为“01”专业的两门专业课的教学任务。这个为国家培养火箭、导弹人才设置的专业,因中苏关系破裂、苏联撤走所有专家而显得更为急需和宝贵。按照原教学计划,这批学生将在下一学期结束时毕业,但“飞行器结构力学”和“壳体稳定理论”这两门专业主课,眼看开课在即,教材和教师却都还未落实。
 
  在刚过去的大批判中遭遇了不公正待遇的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保密专业课竟会落到我的头上。当时系里的情况是:虽有一位留美归来的航空专业老教授,却已年老体衰有病在身,上不了讲台。而专为这两门课派送到科学院培训的几位年青教师,返校后仍觉得难以胜任。领导希望当时正值年富力强、智力和精力都处于鼎盛期的我能够接过这付重担,以解燃眉之急。
 
  这个消息让我既兴奋又担忧:对于这项时间极为紧迫、工作量极其庞大的教学任务,对一向争强好胜的我来说,无疑是充满着挑战和诱惑的。但这两门课六个学分,每周六个课时,需自编教材,而且离开课的时间仅有短短的两个多月,其力学和数学上的难度也是极高的。
  
  当时,家里也确有老母瘫痪在床、老父体弱多病,同时出生不久的小女儿因没有母奶,在食品匮乏的年代需人工喂养等实际困难,我完全有理由以此为借口婉拒这项临阵换将的艰巨任务。可是如不能按时开课将会影响这个专业的学生按原计划毕业,无法及时奔赴急需人才的航空航天科研单位,不仅影响我校的声誉,甚至会影响国防科委的科研计划。强烈的教师责任感最终驱使我抛弃个人得失,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航空航天力学是我感兴趣的科研方向,但当时对此涉猎尚不深。凭借自己深厚的结构力学功底和对薄壳理论多年来的深入钻研,我对这两门课程的教学任务还是充满信心的。可时间实在是太紧迫了,在没有可能外出进行系统培训的情况下,我只能抓紧寒假前有限的时间尽我所能地搜集有关资料:校图书馆内的文献专著、外文书店的书刊、以及派去科学院培训的青年教师转给我的资料。接下来,在短短三周的寒假中,我夜以继日地沉浸在浩瀚如海的资料堆里,渐渐地从基本结构、经典理论到前沿技术和最新发展理出了清晰的脉络。经过一个个不眠之夜终于拟订了两门课程的教学大纲,并如期地完成了教材前二章的编写工作和印刷,确保新学期的顺利开课。
新课程的教学严格按原定的计划进行着,在期中的教学检查中,学生们的反映也不错。但我一刻也不能松懈,因为是隔一天就有课,为确保教学质量和进度,每次课前得保证足够的备课时间,课后又必须马上把精力投入到后续教材的编写上。即使在一切顺利的状态下,每当放下在编的教材或者合上备课的笔记,已是夜深人静了,有时还要通宵达旦。编写教材、备课、授课,这样一轮紧接着又一轮连轴转的紧张状态一直持续到教材的完全脱稿,持续到讲完最后一堂课。
 
  这个当初被认为“不可能完成的教学任务”,经过180余个艰辛的日日夜夜后,终于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这个专业的二十几名学生,终于按时毕业,奔赴中科院和国防工委所属各个科研单位,开始参与导弹总体设计和研制工作,为祖国早期的航天事业作出他们各自的贡献。同时,这段紧张的教学,使我有幸较早地深入到航空航天学科的深层次领域和前沿阵地。编写教材和教学的过程中所攻克的一个个数学和力学上的难题,也为我此后的教学生涯积累了宝贵的经验,从而成为我难以忘却的经历。

 

http://zdxb.cuepa.cn/index.php?release_id=26787&paper_id=99112

浙大人为杭氧设计厂房的日日夜夜
———写在杭氧旧址保护利用工程开工建设之际
作者:■文/董友成
  近一年来,随着杭氧的搬迁,各新闻媒体上经常能见到关于老厂房作为工业遗址保护利用的报道。经市领导多次专题会议研讨,并由国际、国内专家多方论证后,一个名为“城市之星”的项目日前已经拉开了建设的序幕。这些关于杭氧老厂房的新闻,把我的思绪带回了那个久远的年代,当时正在杭氧(那时还叫杭州通用机器厂)劳动的我,作为主要设计者,亲身参与了这个“工业遗产”当初的建设。
 
  1957年9月,新学期开学后不久,我受浙江大学分派,到杭州制氧机厂铸造车间参加实践活动,起初工作是用榔头、凿子等简单的工具去除铸件上在浇铸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留下的多余部分(称作“去毛刺”)。这是铸造车间中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一道工序,但也并不是只要有力气就可以完成的,看着工人师傅熟练地使用着这些工具,但一到了我的手里,明明榔头是对准凿子下去的最后却总落在扶着凿子的手上,左手食指的关节因此总是肿胀着的。在工人师傅的指导下,经过一个多月的磨炼,终于掌握了这看似简单的活计,不仅独自一人用小榔头处理小铸件已驾轻就熟,就是遇到大铸件需要用重磅大榔头,甩开胳膊抡起来也能准确无误地击打在规定的落点上。当时正值年青力壮的时候,我埋下头去安心干活,到11月,已能顶得上一个工人师傅的工作量了。
 
  当时的杭氧还在劳动路的旧址,低矮狭小的厂房已不能满足生产所需,将于次年即1958年迁厂。作为央企,杭氧的厂房设计原由一机部(重工业部)设计二院承担,当时二院的设计任务极其繁重,提交第一张厂房的详图需时二至三年, 全套图纸则将在三、五年内出齐。对于杭氧次年迁厂的要求,二院明确表示绝无可能。但杭氧的迁厂已迫在眉睫,于是,1957年12月,被称为董讲师的我从铸造车间调至基建科,被委以设计厂房的重任,与二名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中专生、一名描图员及原基建科的一名中年党员(担任领导)组成了五人设计组,由我领衔设计工作。
 
  设计组的任务很明确,我们五个并不具备设计资质的人,必须在即将到来的1958年一年中完成新厂厂房的全部设计图纸。当时与设计二院商定,由他们提供一应的设计资料和设计场地,而具体的设计计算、绘图出图等事宜则由我五人小组承担,设计图纸由二院审核后仍署二院的名。
 
  于是,当年十二月我们五人即在基建科叶科长的带领下赴设计二院的所在地上海,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前期准备工作:仔细阅读有关的设计资料、熟悉设计规范;实地参观当时规模最大的上海铸造厂和上海电机制造厂的厂房;应邀参与了由二院主持的杭州重型机械厂的设计总图的有关工作等等。这样,经过短暂的热身和练兵后,58年的一月份,我们正式开始了新厂房的设计工作。
 
  首先做的是铸造车间的设计,因这个车间是必须在当年迁入并投产的,时间十分紧迫,同时又是结构最为复杂的:九千六百多平方米的面积,三个跨度,主跨要装备50吨、10吨和5吨的三台起重行车,还有熔铁炉、浇铸平台等大型装备,在不同的位置,柱、梁的负载都各不相同。这时,我扎实的力学基础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按照设计规范和我厂提供的地质资料,我没日没夜地埋头于繁杂的计算中,那时可没有设计软件,没有电脑,所有的数据都是通过拉计算尺一一得出,其工作量之大是现在的设计者所难以想象的,记得完成负荷最大的第一个柱子的钢筋混凝土基础图并通过审核已经是三月初了。当时叶科长拿到这第一张图纸后欣喜万分,立即回厂交给省建设厅组织施工。初战告捷增强了我的信心,到三月底,各个柱子的基础图都先后完成,四月份是各大柱的设计计算,五、六月份相继完成了行车大梁、钢屋架和屋面的设计计算,六月底前拿出了通过审核的铸造车间的全部图纸。仅仅半年时间,近万平方米的复杂大车间让门外汉成了行家里手。这半年里,没有休息天,与外滩近在咫尺也没去领略一下浦江风光,记忆中除了晚上加班后那二毛钱一碗的阳春面,还有就是在四月份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上海市政府号召所有上海的上班族都到屋顶上敲打着脸盆打麻雀(当时麻雀列为四害之一),在震耳欲聋的击打声中,我们才忙里偷闲地得到了短时间的休整。
 
  接下来的任务仍然紧迫而繁重,但此时已有了前述复杂厂房设计的经验,对规范也有所熟悉,工作起来顺手多了。虽然仍是夜以继日,仍然没有休息天,但设计计算工作能按部就班顺序进行了,进度在不断地加快。与此同时,杭氧的新厂址,艮山门外原来那片沉寂的稻田已成了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经常穿梭于沪杭之间的叶科长为此非常欣喜而自豪,多次邀我回杭去工地现场看看,当我在立秋前的一天赶回杭州来到工地时已经夜幕降临,但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灯火通明的繁忙景象,叶科长陪着我首先来到了铸造车间,这里已经在进行行车大柱的吊装了。这时我惊奇地发现,由于木材缺乏,居然以部分的竹材来代替木模进行行车大梁和大柱的混凝土浇注,见此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脑中突然闪出一个杂念:我这个在此之前只有书本知识、毫无实践经验的教书匠仅是照搬前人的模式所作的设计,五十吨的行车上梁后,这一个个耸立的柱子会否瞬间坍塌?身旁叶科长正兴高采烈地介绍着工程的进展情况,欢快的情绪很快地驱散了我的“一闪念”。由于设计任务的紧迫,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回上海了,甚至没有回一趟杭州的家看一眼久别的父母妻女。
 
  在日复一日的忙忙碌碌中,我们在上海的设计二院度过了寒冬又送走了炎夏。到九月中旬,我劳动一年的期限已满,学校也多次来函催我回校。于是,我在交出了第二钣焊车间(即总装车间)的设计图纸后,直接由上海返校报到,连离厂的一应手续都是后来再去补办的。至此,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我们五个没有设计经历的人员终于完成了杭氧新厂房的全部设计任务(不包括宿舍、俱乐部等生活配套用房),其中主要由我设计的有铸造车间(包括主厂房、露天堆场、后整理工段和有色金属铸造车间)、锻工车间、第一、第二钣焊车间以及供气管道的露天支撑柱等,两个年轻人则在我的指导下完成了金加工车间、千人食堂的设计任务,保证了杭氧新厂建设的如期进行和及时搬迁。回到学校后,杭氧的新厂建设仍时时牵动着我的心,这一张张让我寝食难安地倾注了大半年心血的图纸最终能否真正成为一座座耸立的厂房,这赶鸭子上架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设计在建造和以后的生产中会否出现什么问题?半个月后的国庆九周年时,当看到浙江日报和杭州日报都以大红标题在头版头条上登载了杭氧工人在新建的铸造车间炼出了第一炉铁水向国庆献礼的新闻时,我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而此时,其实铸造车间的建造尚未全部完成,这么大的一个车间在当时的条件下做到了当年设计、当年施工、当年投产不能不说是特殊时代的一项创举。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垂垂老矣。杭氧在这片厂房中实现了不断的发展壮大后,也于去年年底前又一次迁厂,去寻求更大的发展空间和全新的腾飞机遇。而这片我倾注了心血和汗水的老厂房,这个诞生于大跃进特殊历史时期的工业建筑,经受住了岁月的考验,在达到和超过了原设计五十年的使用年限后,也终于圆满地完成了其作为厂房的历史使命。在去临安避暑的路上经过临安现代工业园区杭氧新址时,我在心里轻松而自豪地对自己说,我曾经为杭氧这座现代化工业大厂的建设添过一砖一瓦。
 
  如今,作为工业遗产保护利用项目,杭氧旧址又将重新成为一片工地。我期待着“城市之星”的早日建成,期待着在我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那片旧厂房在新的历史时期展现出焕然一新的面貌和活力。